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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胖】只手遮天 · 上

记得去机场接他啊

肥腻美人:

我一直想写这样一个故事。
它应该出现得更早一些,而不是在这个已成定局的今天。
但它荒诞、冗长、毫无逻辑,又敏感、晦涩、谈之色变。它的存在,是同现实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关联的虚幻想象。
然而我沉迷于自己创造的这个世界里。在这里,少年仗剑,斩尽阎罗。在这里,金戈铁马,杀伐无忧。在这里,肝胆相照,义薄云天。在这里,我辈英雄,风起云涌。
在这里,他们是他们,他们永远都是他们。

本想一次写完,故事太长,难以简述。
文笔粗陋,逻辑不通,ooc依旧,承接之前的黑道文设定。
———————————————————————




张继科几乎是在听到手机铃声响起的瞬间就从发廊狭窄糙硬的床板上弹了起来,伴随着逐渐清醒的意识而来的,还有腹部剜肉刺骨的疼痛。
没有几个人知道这部电话的存在,所以它的每一次响起,都显得至关重要。
“喂。”
“继科,梁爷出事了。”
张继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讲什么?”喉咙火烧火燎似的肿痛,充血的扁桃体迫使他说话也像是嘶吼。
“梁爷被绑架了,现在找不到人在哪里。大番给我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乱我听不清楚,刚想问电话就断了。”
“继科,”那一头的声音也没见得多稳重,“我已经联系不到许昕了...”
张继科仰起头深呼吸一口气,发廊里廉价的日光灯刺得他眼睛生疼。刚刚才为他止住血的白纱布已经没有了用处,汩汩涌出来的血还连带着污染了他身下压着的劣质旧床单。
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陈玘呢?”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少年人急促的呼吸透过听筒灼烧进他的耳膜里,那是在成年以后,彼此都少有的茫然无措。
他在三秒钟的时间里头脑一片空白,三秒之后,他转身把床头的夹克外套抓起来。

“别告诉邱贻可。别回来。”
“不,我马上坐飞机——”
“别他妈回来!”他憋足一口气朝电话里吼,牵扯起胸腔呼吸断续,身形不稳地跌坐回床上。
“别他妈回来……听话,方博。”


***


“你疯了!你不要命了!”刘诗雯拽着张继科的胳膊,把男人死命拖回卫生间。
“出什么事了?你要去哪里?”女孩攥他领口的手指都在抖,被他的大手用力握住拉扯下来。
“出了点事,我要出去一趟。不要担心。”他同她讲话总是很温柔。
“你骗人,”刘诗雯摇着头,“一定出大事,否则你不会这样,告诉我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是不是那个人已经行动了...”
“没有的事。”
“一定是!你说没有就是有!你总是这样...”女孩的声音里沾染上哭腔,“难怪我怎么也联系不到皓哥,飞虎队现在是不是也被控制了?那个人要动手了?”
“你听话。”他看着女孩惊惶失措的脸,努力让自己站稳脚跟,保持住清醒。“听我说,就算、就算那个人要动手,我们也来得及砍掉这只手。你要相信我。但如果发廊现在暴露,我们的安全点就又少一个,所以你必须守住这里,等我们的人来跟你汇合。”
“我们的人?我们还有什么人?你在美国挨的这一枪难道——”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他低吼着把女孩的肩头箍紧,逼迫她和自己目光对视。
“你要按我说的做,把防弹衣给我找出来,跟踪器装到我车里,你在这里随时追踪我的动向,然后联系丁宁开卫星定位找人,不管用什么方式,一定把人给我找出来。”
“找人,找谁?”
女孩的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张继科看得愣了一秒,随即咬紧后槽牙撑出一个自然地表情,“陈玘,他不见了。”
他到底没敢告诉她其实自己真正要找的人是刘国梁,因为他看到女孩在听见陈玘之后,眼泪就已经滚滚下来了。
“是那个人做的...”她的眼神破败,牙齿打颤,攥着男人的衣摆不肯松手,“他竟然先对黑帮下手?怎么会、他怎么会——”
“他早就知道我们是一伙的。”
“那我哥呢?他现在在哪里?”刘诗雯说着便要去摸手机,被张继科止住动作。
“别给他打电话。”
“你怕有人监听?”她反应过来,急促的呼吸着,“不行,我不能放你走,你现在太危险了。况且我答应我哥的,我答应他要看住你,我不能让你再出事!”
“哈,别担心,”他在这种时候还开得起玩笑,“家里大事儿一般都是我拿主意,你哥他不敢有意见。”
“张继科!”
“枣儿,”他收拢神情,拿拇指把女孩脸上淌着的水痕擦干,“听我的话,待在这里哪儿都不准去。我需要你提供最新情报,一旦这个联络点暴露,我们的通讯设备将大面积瘫痪。这个时候,警察局不能乱,丁宁霞姐陈梦,还有你,你们一个都不能乱,不能出事。这是命令!”
“可是,如果这就是警察内部想要——”
“你说的那个警察局,不是你继科哥哥的场子。那是个狗窝,里头狗咬狗,是时候给这些畜生一刀痛快了。”
“把追踪仪盯紧,发飞行器到油麻地警署、九龙、中环码头和庙街,让陈梦随时跟进,转路况和现场情况给我。你和霞姐随时待命。听着,一旦我失联,你马上打这部手机,摁9,告诉他张继科要他帮忙,他会答应。”
“你讲这些做什么!”他低头看着刘诗雯把他腰间的纱布拆开,女孩的眼眶红肿,眼泪砸到手背上飞溅出水花。“你平时都讲我们女警没用的,骂我们膊头唔拣,手唔提,现在指挥我干嘛...”
“哈哈哈,”男人边笑边咳,狼狈滑稽,“我斗你哋玩嘅,你们可是警局之光啊,怎么会没用。”
他把手机放到她手中,与女孩对视的眼睛专注恳切,“你们最有用了,现在整个香港,都在你们肩上。”

直到车开出去很远,后车镜里早就看不见发廊店和女孩背影的时候,张继科回想刚才刘诗雯把枪递给他的模样,才发现女孩已经长大,同她哥哥生了一样的风骨。尽管她在前一秒还扑在自己怀中痛哭,可越是在黑暗苦痛,绝望无边的时刻,他们往往比任何人都更坚强,都更值得信赖。
“张继科,你要回来,我哥答应我的,让我给你俩选喜帖。”
张继科叼着烟的嘴勾起一个弧度,在闯下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他抓起副座上的封闭针扎进肉里。


***


许昕蹲在西九龙警署大楼底下,把一个矿泉水瓶翻来覆去的抛起落下。
门口执勤的警察看了他一刻钟,终于忍无可忍地走到太阳底下。
“这位先生,警察局门口不可以逗留。”
他有点厌恶又怜悯的俯视着男人那被太阳烤得汗津津的后颈,打心眼里认定这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行为荒唐,智商低劣,完全符合社会人渣的评定标准。
然而他又突然察觉自己刚才竟然花费了一刻钟的时间看着这个傻子投掷塑料瓶,一动不动,简直比傻子还傻。
这令他火大,他觉得自己在无形中被这个扑街摆了一道。
“请你马上离开。”
锃亮的皮鞋逼近一步,警察笔挺的裤管几乎要蹭上男人的鼻梁。

“呵。”
然后他听见下方传来很轻的笑声。
“阿 sir,我要报案啊。”

正午的太阳毒辣,这位执勤的警察心烦意乱。那些油滑的同事都缩回到空调房里假装办案实则躲懒,留他一个人在烈日下站岗,守着这个再安全不过的警署大厅。
现在面前还蹲着一个一看就是故意找茬的烂人,他完全有理由一脚踢断他的鼻梁,如果警察打人不算犯法的话。
“你报什么案?”他从鼻孔里哼出声,带着上位者的轻蔑。


***


“喂,肥仔!”满脸横肉的警察推搡了一把青年人的肩头,“死扑街,你搞什么?让你去买叉烧饭,你买成腊味饭,你想死是不是?”
被他推得退后一步的青年人点头哈腰的赔罪,“sorry sorry啊Jony哥!我记错了!下次一定不会搞错了!”
“同样的话我会跟你讲两遍吗?”警察啪啪两巴掌拍在青年人的脸上,不够打耳光的力度,却足以羞辱人,“我是你老母啊?给你下一次机会?才刚来第一天就在这里充大佬,拜托你搞清楚,我很忙的,我没时间教小孩子做人,OK?”
青年人把头垂得更低,“OKOK的,Jony 哥,我下次一定不会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了。”
他说完把一只好烟递到警察嘴边,“您赏脸。”
“呵,”警察盯着他恭顺的笑脸,几秒停顿后,用嘴把烟叼了过来,“肥仔,呐,你一定要记住自己的位置,”他故意靠近青年人的耳朵,像是要密语,然而发出来的声音却大得人尽皆听,“张继科都下台了,你以为自己能好过到哪里去?你是他带进来的,想背靠大树好乘凉,谁知道那是根烂柴,自己都站不稳,还提携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办公室的警察都随之发出响亮而刻意的笑声。
青年人毫不介意地把打火机递上去,笑容纹丝不动。
“我知道的知道的,Jony哥给我条路走。”
警察深吸了一口烟,把烟圈喷吐在青年人脸上,“妈的,真贱。”


***


深蓝色的帕加尼Huayra从庙街开往维多利亚港,林高远打着方向盘,蓝牙耳机里传来闫安的声音。
“狗来了。”
林高远嗯了一声,“跟紧,我们直接去港口拦截。”
他说完瞥了一眼后视镜,“如果他坐飞机——”
“不可能,继科儿之前安排郝帅封锁了香港所有出入境关口,地毯式排查,插翅难飞,他不傻。”
林高远点头,“那就好。安仔确定狗已经出发了。”
“你在下一个路口左转,靠边停车,回家等我消息。”
林高远一脚刹车踩下去。
“为什么?”
他诧异地回头,后座上,马龙英挺淡漠的眉眼像芝华士里沉浮不定的冰。

“你还小。”男人眼睛看着他,手里组装枪的动作丝毫不受影响。
“我不小了!”林高远猛然拔高了声音,“我不小了,龙哥,我能为你分担了。如果今天你不让我去,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你出事,我也会后悔一辈子。”
“那我就只能当一个躲在你们身后的软脚蟹吗?”弟弟神情激动的看着他,难以掩盖少年人彼时孤勇热血的本性,“龙哥,我要去,你一定要让我去。”

自己教养的孩子到底同自己很像,马龙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庞,想起自己十八岁时对着刘国梁说过的同样的话,不由得感叹人生终究是场轮回。十年前他恳求刘国梁,说自己已经长大,要替他分忧。十年后他的弟弟也拿着与他当年一样的无畏,去对战这个是非错乱的混沌世界。
到底都是命运里安排好的劫。
“开车。”他开口。
林高远绝望的转过头,死盯着前方,握方向盘的手青筋凸起。下一秒,后座扔过来一把组装好的德国MG4机枪和三匣满满的子弹。
“听指挥,一会儿我指哪儿你打哪儿。”
绝处逢生的狂喜使得少年几乎要流下眼泪,为了不失态他只好咬紧牙死命地点头。
“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


“在我看来,做人和做狗没有区别。呐,跟对主人呢,吃香喝辣,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如果衰,同错人,那就是贱命一条,随便大家搞咯。”香港新上任的保安处行动支队副支队长,这个叫Jony的警察,叼着烟,当着所有警察的面,把脚踩在前保安处处长孔令辉的照片上。
“你们之前是不是都觉得孔令辉好犀利好架势?大粒佬啊,在香港呼风唤雨,结果现在怎么样?”他把烟灰点落在照片上,“苟局长一个通文下来,这个扑街就玩完喇!还保安处处长,返屋企帮佢阿妈买西瓜啦!所以我这样跟你们讲,但凡敢挡在苟局长面前的人,都是跟这个孔令辉一样的下场!做人识趣一点,站好队伍,保你平安发财的啦。”
“我听说连黑帮老大刘国梁都被局长搞垮了?”一个警察兴致勃勃的赶上前拍马屁,“局长真是好犀利!”
“哈哈哈哈哈,黑帮老大?什么是黑帮?黑帮算个咩?”Jony碾着照片哈哈大笑,“一帮粉肠,人渣,你真以为是什么狠角色?动他跟动手指一样简单!你们猜那个刘国梁现在怎样了?”
“肯定打死了吧,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明目张胆地跟苟局长对着干,这个扑街嫌命长咯。”
Jony在一众附和声里笑得横肉飞颤,用手指着刚才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的青年人,“所以跟你们讲,站好队,跟对人,要紧的啦。不信问这个肥仔,他最有发言权了。”
他伸长手一下一下戳着青年人的头,“是不是啊痴线?之前跟在张继科屁股后面很拉风啊,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今天啊?你这条狗啊,没跟对主人,就不要怪别人搞你啊扑街!啊,知不知道啊?”

青年人抬眼皮飞快的扫视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警察,又快速垂下眼帘,一声不吭。
Jony看他不接话,以为他对自己不满,当下就抬起手要招呼他一个嘴巴。也就是一瞬间,对面的青年人突然主动抬起头,对着他和他身后所有的警察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32个。”

一秒种以前,他的特工耳机里传来马龙冷淡的声音。
“开始。”

肥仔支起嘴角,笑得眉眼弯弯。
“龙哥,这次卧底我牺牲大了,活了20年,从没给人叫过肥仔扑街痴线,你回头要好好补偿我啊。”
“你在说什么?”Jony把烟拿掉,松垮的脸变得僵硬,他突然觉得心悸,对面这个正对着他笑的肥仔好像在一瞬间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他完全不曾接触却令他莫名感到恐惧的人,或者是说,这样一张明明带笑的脸突兀而极速地转变成可怖的表情,令对面的青年无论怎样看都像是一个骤然反常的疯子。
“呐,你不知道啊Jony哥,以前我混黑道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这样喊我的。”
警察的瞳孔急剧收缩,尽管那肥仔一动不动,纯良无害的谈笑着,但这句话一撂下来,所有的警察都下意识地想要去摸自己的枪。
“你不是警察,你是谁?”
Jony吞咽口水的声音在此刻的静默里明显极了。
“我怎么会不是警察呢?呐Jony 哥你自己都讲啦,我是张继科带进来的,屁股后面的狗嘛。”他轻松地耸了耸肩膀,摊开手一副无奈的神情,“只是我现在听话好多啦,原来做狗的时候,我疯起来命都不要的。”
“妈的,”Jony察觉到自己的后背冷汗骤起,“你到底是谁!老子一枪崩了你!”
“他们喊你什么?”站在Jony身后的一个警察还算镇定,除开他悄然把手背到身后,无声地同下属们比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肥仔歪了一下头,仿佛还带着少年人的懵懂稚气。
“他们啊,他们喊我皇太子呀。”
那个故作镇定的警察几乎是在顷刻间刷白的脸。
“开枪!他是樊振东!”

叫喊声和那个象征着开枪的手势挥下的瞬间,子弹穿破玻璃窗扫射进成群的警察身体里。电关火石的刹那,男人们在惨叫声里倒下,手里的枪根本打不出一发子弹。19秒,一整个保安处行动支队,32个警察,在连密的机枪扫射之下瞬间就没有了生命。
皇太子在血肉飞溅的局面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握着一把AK11,枪口正对准目眦尽裂的Jony。
“不要动哦,扑街。”
他笑得和气至极。
五百米之外的天台上,周雨眯着一只眼睛,夹着的机关枪枪口热气升腾。


***


“最好的狙击手。”马龙在特工耳机里淡淡地笑,“没错漏一个人,不愧是小雨。”
“孔局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大量警力,苟来不及部署自己的亲信,再加上这个副支队长为了看胖儿的笑话,把一个支队的人都集合到一起了。所以我们刚才干掉的,应该是保安处百分之九十的警力。剩下的几乎都是楼下的文职和治安警。”周雨换了一个端枪的姿势,“不出意外,他们没有枪支配置的可能。”
“靖崑,封锁所有出口,切断保安大楼通讯设备,不准他们向外求助。如果外调警力赶来保安大楼支援,你知道该怎么做。”
“收到,龙哥。”
“给你们十分钟,”马龙的声音没有起伏,“我要知道梁爷的准确下落。”
“够了,”周雨开启红外线感应仪,瞄准对面的保安大楼,“没人能上得了这层楼。”
“胖儿,”他终于有了点不属于一个狙击手的狂躁态度,咬牙切齿的痕迹明显,“刚才他是怎么对你的,现在十倍还给他,带着我的那份儿一起。”
樊振东对着窗外比了一个礼,现下一整个保安处行动支队,只剩下他,和眼前这个面无人色的Jony。
“捡起来。”他对着地上孔令辉的照片努了努嘴。
狂妄嚣张的副队长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一瞬间的暴动已然使他丧失理智无法思考,近在咫尺的枪口摧毁了他内心任何反抗的念头,腥臭的血味充斥着他的鼻腔,32条人命垒成一个拱形,压弯了他做人的脊梁。
他僵硬地弯下膝盖,像狗一样爬下去,把那张劣迹斑斑的照片捧起来。没有人教过他该怎样去面对香港黑帮的皇太子,唯有这把AK11,此刻正在告诉他,做人和做狗的区别。
“擦干净。”
他把粘着烟灰的照片在警服上蹭干净。
“拿来。”
青年人从这双发颤的手里接过照片,装进自己的上衣口袋。
“Jony哥。”他在上方轻声笑,把枪口一下一下戳在跪倒在地的男人头上,“现在,告诉我,刘国梁在哪里。”


***


“B735,B735,林家耀,收到回答。”
“收到,什么事?”
“你在干什么?大厅监控我没有看见你人!”
“报告长官,我在大厅外面,有个男人蹲在警署门口,干扰办公。”
“赶出去,这点事都做不好做什么警察。”
“…yes,sir。”
挂断对讲机的警察眉眼里都是显而易见的暴戾,“马上给我滚,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阿sir,我真的是要报案。”
男人叹了一口气,很是无奈地模样,磨磨蹭蹭地从地上站起来。等到他真正挺直腰杆站好在人面前,警察才发现,这个男人竟比自己高出很长一截。
不,不对。编号为B735的警察猛地退后一步,那是人在感知危险来临时的本能反应。他看清楚了对面的那双眼睛,突然之间感觉背心发凉,像是贴上来一条冰冷的蛇。眼前的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一个流浪汉,也不是什么人渣烂货,他,他——
“B735,B735,到底出了什么事!”
“B735,听到马上回答!你在搞什么!”
“嘘,别紧张。”男人对着他笑,从警察发抖的身上取出对讲机。
“报告阿sir,”这个声音平静温和,同本人现在拿枪抵在警察太阳穴上的动作大相径庭,“有人袭警。”
“什么时候?”
“现在。”

听筒里传来一声清晰的枪响,干脆利落,惊飞了警署门前一地的白鸽。

“师父,”男人松开手,警察倒地的时候,头上喷涌而出的血液溅了他一裤管。他的耳畔传来警署大楼急促响起的警报声,配合着那些慌乱不堪的脚步尖叫,听得他打心里想笑。
“别喝茶了,12:50,我们18楼见呐。”

“好,12:50,如果我在18楼没有看见你,我扒了你的蛇皮。”
“哈哈哈哈哈哈,”男人的笑声阳光快乐,“老年人肝火不要这么旺,完事以后让马龙给你多买几杯凉茶喝啊。”
“师父的话你记住了,如果我在18楼没有看见你,”马龙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把你砍了煮凉茶。”
“是不是又想套路你蟒爷?”男人从绿化带中藏着的皮口袋里扛出三杆巴雷特M82A1挂在身上,“老子明明是块泡药酒的好料啊扑街。”

他把防弹衣扣死,向海燕投入天空的怀抱,大步流星地奔赴向前方看不到出路的修罗场。


***


“龙哥,问出来了,梁爷现在被关在尖沙咀天星码头的一座私人游艇上,Jony死之前威胁我,说苟仲文在游艇上安装了液体炸弹,我现在就和小雨赶过去,关键是要让苟仲文和保安处保持联系,让他以为后方安全,否则我担心他遥控炸弹爆炸。”
“龙哥,小胖儿,你们放心,”梁靖崑把枪抵在执勤警察眉心,“我已经切断了所有通讯设备,卫星随时检测有无电波传送,你们尽快过去救人,我去警署大楼接应昕哥。”
“龙哥,我们跟着苟到中环了,只有一台车,车上我们发现有两个前段时间离奇失踪的欧洲雇佣兵。”
“龙哥。”林高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
“你真的,不给继科哥打个电话吗?”

“等我有命回来再说吧。”
马龙的神情冷淡,好像谈话中提到的这个名字与他无关一样。
“哇哦,cool guy,”许昕在耳机里夸张地吹了一声口哨,“大事面前不谈儿女情长,好犀利啊大佬。”
“管好你自己。”马龙的情绪依然没有起伏。
林高远没有再多嘴,有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很能够理解马龙,而在更多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对于这个兄长的认知,往往只是冰山一角,寻常而难以窥视。他只能告诉自己,马龙是成熟的,稳妥的,思虑周全的,战无不胜的,因此没有什么可担心。所以他自然的也就不会注意到这个冷静得反常的哥哥本就不想让他察觉出的秘密。在他那不见光的西服口袋,在他汗湿的手心,稳重如山的哥哥死死攥紧一枚军牌,拆筋入骨的握力,像巨龙死死捍卫着自己的宝藏。
是,马龙是成熟的,稳妥的,思虑周全的,战无不胜的。
如果不涉及到那个张继科的话。

“希望他有命等我回来。”
他没有把话说出口,他在心里同天神祷告。

年少时的爱总是莽撞,拼了命地想让对方活下去。
现如今,马龙同张继科都无比清楚,有的时候,只要一个人活着,就足以拯救另一个人。


***


“局长,船已经安排好了。”助理捧着平板电脑递到男人面前,神情颇有些踌躇,“您真的决定这样做吗?”
商务车后座的男人夹在两个外国猛男中间,浑浊的眼睛里充斥着常年玩弄权术之人所特有的阴冷警惕。
“你什么意思?”他细窄的眼角锁定在助理脸上。
“我的想法是,一直以来黑帮和政府并没有直接冲突,说是相互勾结也好,总之明面上并没有起过暴力纷争。而且政府不少开支都来自于地下钱庄,刘国梁为了孔令辉可是每年都投给政府大笔资金。局长,反正现在孔令辉已经倒台,何不乘此机会把刘国梁笼络过来?黑帮势力强大,遍及方方面面,如果刘国梁真的死了,我想不只是香港,韩国,日本,俄罗斯,德国,新加坡,这些和刘国梁有贸易往来的国家都会出现政治或者经济暴动,与其到时候难以维系关系,不如就保持现状,让他们代替政府出面,很多事情其实好办得多。”
“哇,”男人冷漠的看着助理那张越说越激动的脸,“没想到你为了香港考虑得那么周全?我听了真是好感动啊。”
他从身旁的雇佣兵身上拔出一把手枪,干脆利落地将那个还没搞清状况的助理一枪爆头。
“这么热心,赶着去做香港特首啊?”
男人重新阖上眼皮倒回靠椅,“扔出去。”

车又开了很久,副驾驶座位上的下属脸色惨白地回头,假笑在颤抖的皮肉上几乎就要维持不住。
“像黎特助这种不识时务的人,其实就是找死。局长您不用为了这种小事生气。”
“那你现在知道他的下场了?”
“知道!知道!局长放心,我绝对不会——”
他表忠心的话被一个急刹车打断,这个下属恼怒地回头给了司机一巴掌,“操!你找死啊!开的什么车?”
司机没有回答,他呆滞地注视着前方。
“那,那……”

男人从后座站起来,拨开下属的脑袋往前看。
空无一人的码头,数辆装甲车从四面八方赶来,封锁了所有可能的出口。他们的商务车被包围在中间,极像是一份亟待分食的可口午餐。而在正前方,深蓝色的帕加尼Huayra像一只拦路虎似的横那里。少年摇下车窗,从里面伸出来一支德国MG4,向对面的他们献上这份无声的见面礼。
苟仲文看清楚对面人的脸,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三秒之后,他没有犹豫地拉开车门。
“你好哇,龙少爷。”
男人走到车前,摆出了自己最大的诚意。
驾驶座上的少年从车里起身而出,走向后座拉开车门。豪车里迈步下来的男人,一张香港的活名片,此刻已站直身板,朝对面的苟仲文笑得风度翩翩。
“你好哇,狗东西。”


***


“师父,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把枪带进警署大楼的?明明你是作为商界代表去跟苟仲文的人谈融资的啊。”
“箱子提着,我说这是高尔夫球杆。”
“你不过安检吗?”
“安检我的人,还没来得及跟他的上司汇报。”
许昕在枪声起伏不断的楼道里因为这句话哈哈大笑,“糟了糟了,笑太大声我暴露了,这个锅老秦你必须来背一下。”
他迈开长腿在楼梯上矫健攀登,身后追赶着一连串紧锣密鼓的枪声。年轻人甩掉空弹匣,留给追寻者显而易见的线索,也引领着这群欲除他而后快的无知警察通往死亡尽头的黑暗深渊。
这是他的狂傲,也是他在生死大义面前,坦荡无畏的从容。

“师父。”许昕踹开通道门,看见了对面楼道里,同样正回头凝视着自己的父亲。
“你迟到了一分钟。”秦志戬没有让年轻人看见自己微微发颤的拳头。他仍旧像个挥斥方遒的将军,老神在在,于千军万马之前而面不改色,即使就在前一分钟,他正因为爱子的迟来而心乱如麻。
“我没有,方博送你那块儿江诗丹顿没准是假货,我早就跟你说过没肖叔手上那块儿百达翡丽看着真。”年轻人撸起袖子擦了一下鬓角的汗水,在一触即发的紧张局势里依然谈笑风生。刘国梁从前评价许昕光风霁月,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该是虚怀若谷的豁达人,现如今看来,秦志戬不得不佩服这评价实乃中肯之极。他自傲养得一双好儿郎,长子龙腾万里,季子厚德载物。这个同他最像的许昕,当真是无论在哪,都能有如清风明月一般开明敞彻的心胸。
“师父,”爱子笑得朝气蓬勃,“我们还要再为马龙筹集多一点的时间。您吃得消吗?”
“别废话。”秦志戬眼尾微微蒸腾出的水汽被他粗略地拂干,他保持着一个杀手的警惕,在这场生死搏杀中宝刀未老。
“端好你的枪。”

身后是数百名虎视眈眈的敌人,秦志戬和许昕在密集的枪声里齐头并进,而他们在射击时后背紧贴着对方的举动,则是一对父子在刀枪无眼的战场里,血脉相连的传承。


***


“我有一个问题,”苟仲文早己过了被轻易激怒的年纪,面对青年直白的羞辱,他竟能做到面不改色。
“你敢堵我,不怕我马上做掉刘国梁吗?”
马龙没有回答,自然有人替他说话。苟仲文身旁的下属脸色苍白地撂下手机。
“局长,联、联系不到Jony。”
“正常。”林高远站在马龙旁边,像是每一个黑帮老大手下标配着的金牌保镖,神情凶猛异常,“那个扑街在路上等你们,不用担心。”
苟仲文的眼睛打从下车就没有离开过马龙,射人先射虎,身居高位的统治者总是习惯和自己的地位相配的人谈条件,这一点他和马龙都清楚无比。
“你杀了Jony?”
“不不不,”樊振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龙哥,你得告诉姓狗的,是我杀了Jony。”
周雨跟着这句话后面开口,“你别贫嘴,龙哥,我们救出梁爷了。”
林高远几乎是瞬间提起了枪,“nice,那我们还等什么?”
马龙却一反常态,他把枪管摁住,目视前方。
“我也有一个问题,你怎么绑架刘国梁的?”

“哇哦,这很难的。”像是抓住了一个机遇,苟仲文夸张地耸了耸肩膀,顺着马龙的问题下套,“你知道的,他一向警惕,况且身边还跟着一个不要命的陈玘。哈哈,除非么。”
男人对着马龙瘆笑,“我拿孔令辉做人质啊。”
青年释然一般扬了扬眉,“原来如此。”
“铜墙铁壁也有水滴石穿的一天,再强悍的人,也会有致命的软肋。刘国梁呼风唤雨不可一世,却甘心为了一个男人束手就擒,我怎么想都觉得有趣的很。所以啊,人都是有弱点的,这个道理,龙少爷和我,想必都清楚得很。”男人伸出一根手指对准自己的心口,“我的软肋,是我自己的命,命比什么都重要。而龙少爷——”他的手指调转方向,“你的软肋呢?你的软肋是什么?”
“不知道。”马龙眨了眨眼睛,像是个恶作剧的孩子,“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做个硬汉。”
“哈哈哈,”苟仲文放声大笑,“你好有趣啊。那么,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是哪个借你的胆子敢来拦我?”
马龙依然保持着他顽劣的态度,没有什么能让这个年轻人紧张起来。
“呐,你自己看啊。”
他手指向高处,在林立的广厦上,LED巨屏正插播着最新的消息——警署大楼和保安大楼枪火纷飞,市民四下逃蹿,九龙街头已然一片狼藉。在前线记者紧张急促的播报声里,真实的镜头将好莱坞大片一般的爆炸场景瞬间呈现在苟仲文的眼前。而令人看着都觉得可笑的,是居然没有人可以阻止这一切,因为香港大部分的警察,都来自这两栋大楼,而现在,他们甚至没有命出来。

“不可能。”男人的眼睛里印出屏幕上的燎燎火光,血和子弹摧毁了他自以为牢不可破的大本营。他晃神似的重复,“不可能,不可能,谁干的!”
马龙看他可怜,忍不住提醒。
“我们呐。局长,我们是黑社会诶。”

“呐,你看到了,许昕和我师父秦志戬负责警署大楼,樊振东周雨干掉了你的保安行动队,闫安全程跟踪你的动态,梁靖崑切断了所有能联系到你的通信设备。”马龙笑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们黑帮没多少人的,这次基本算全面出击了,是不是很给你面子?”
他终于让对面这个不可一世的苟仲文清醒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他动了自己万不该动的人,惹怒的是一群恶狼!在那些因为挟持了刘国梁而短暂的狂喜和得意过后,等着他的,是一场不留余地的生死搏杀。
黑帮没有什么害怕的,黑帮个个都是亡命徒。


***


“其实我很欣赏你的。”
恐慌到极致,反而也就冷静了。
苟仲文从西服内衬里摸出来一包香烟,不能指望身旁这个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下属,他只好自己拨下了打火机。
“陈玘太狠,疯狗一条难以驯服。邱贻可莽撞,许昕又过分浪荡,都不是争权夺利的好料。”烟雾缭绕里,他看向对方的目光狡诈如狐。“唯有你,顶级的头脑,顶级的手腕,无论怎么看都是最好的人才。刘国梁选你接班,的确是老谋深算。”
“我知道,你们黑帮重情重义,要你背叛刘国梁我想也是不可能的。”苟仲文说话的同时没有放过马龙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正因为如此,他愈发感到恐慌,他在对面这张年轻而冷淡的面孔上,没有捕捉到丝毫变化。
他好像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就只是单纯的想要来拿他的命。
“但是,我想我们是可以交换条件的。”反正已经没有退路,短兵相接,唯有摆出自己最有利的筹码。苟仲文自信他手上握有令这个处变不惊的年轻男子也服软的资本,所以他依旧硬着头皮继续诡辩。
“想想你今天来的目的,你是为了救刘国梁,我可以放了他。说实话,我并不想杀他,我只是一向厌烦不识趣的人,所以给了他一点小教训。刘国梁在香港横行了这么多年,位子坐的太稳,总该玩点刺激的。”他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大概扳倒这样一个大鳄,人总是有掩盖不住的得意忘形。“不如这样,你让我走,我马上安排人放了刘国梁,保证不动他一根手指。而且。”
他阴冷的笑脸令人作呕,“嘿嘿,我可以让张继科官复原职,就当我送给你们俩的——”
马龙骤而眉头拧起,下一秒,林高远一枪打穿了那个下属的头。

“你找死。”少年的枪口移过来对准苟仲文。
“都别动!”苟仲文神情阴郁地喝住雇佣兵开枪的动作,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龙少爷,这果然是你的底线。”
他笑得奸邪可怖,“那你一定知道,他在美国挨的那一枪,啧,很疼的。”
“激怒我没有用。”马龙清楚对面的人已然摆出鱼死网破的决绝姿态,他掂了掂手里的枪,“它又不会生气,只会杀人而已。”
“这么说,你今天非要动枪了?”苟仲文突然挺直腰板,嘴角牵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马龙,那你不会真以为我只带了这几个人跑路吧?”

特工耳机传来闫安的声音,“龙哥,新组的飞虎队冲进来了,是他的人,我们上了。”
“正合我意。”马龙提枪上膛,“正好给皓哥报个仇。”

“马龙!”外围的枪声已经炸响,苟仲文缩回雇佣兵身后,神情激动地叫嚷着,“今天总要死人,如果你聪明一点,就应该清楚我刚才已经给了你最好的选择!最后问你一次,你是不是非要——”
马龙一枪打在第一个奔赴而来的飞虎队警察眉心。
“你话很多。”
他看着苟仲文的眼神尽是仇恨,就如同对方看他一样。这种仇恨,勾动漫天战火,是今天这场你死我活的惨烈杀戮里,早已注定好的结局。


***


“继科,听得见吗?”
“我听见枪声,出什么事?”
“是许昕,他们已经动手了,在警署大楼里火拼。”
“许昕!和谁?”
“秦叔,另外飞行器拍到小胖儿他们在天星码头,等等,是梁爷!他们救出梁爷了!”
“让霞姐把直升机开来掩护他们,我担心苟仲文留了后手。你说许昕和秦叔在警署大楼?就他们两个人?”
耳机那一头的丁宁突然哑口。
“胡闹!”张继科一拳砸在方向盘上,“他们不知道!警署大楼一旦遇袭特首有权派出国际刑警,许昕是去送死!混账!”
他咬着牙把方向打死,“发许昕的具体楼层,我现在——”
“继科!去维多利亚港!”丁宁的尖叫声突然炸响在张继科耳畔,“苟仲文居然重组了一只飞虎队!马龙有危险!快去!”
在那一刻,张继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头颅里凭空炸开一个惊雷,把他所有的理智神经摧残寸断,将内心深处封存已久的邪恶魔鬼唤醒。

那个邪恶魔鬼,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他手握钢刀,身上的白衬衫血迹斑驳,把校徽都染得模糊不清。
他对着张继科微笑,脚下踩着的是数也数不清的尸体。
他说,张继科,我18岁就敢为马龙杀人了。
他说,张继科,你还敢为马龙杀人吗?

张继科突然就笑了,他好像一下子释怀了自己的过去,原谅了自己曾经犯下的一切罪行。
他本性是想做个好人的,不招谁惹谁,安分守己地做个好人。这一点没错,怎么也怪不着他。
可是,为什么要动他的马龙呢?
你总不能,让他一点念想也没有吧。

做人别太绝,总要,给这个暴徒一点光亮的啊。


***


“龙哥!”
林高远呼喊的同时,子弹擦着马龙的耳廓飞过。
“管好你自己!”他高声呵斥着这个将他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弟弟,在刀枪无眼的战场上不容许这样愚蠢的情感。活着,保命,这是一个杀手在攻击别人时,最重要的底线。
有温热的血液顺着耳廓流向颈窝,马龙感觉到疼痛,但没有什么比追杀苟仲文要紧。尽管数以百计的飞虎队员拦在身前,但马龙的眼睛,却从来没有跟丢过这个正在飞虎队背后拼命逃窜的苟仲文。
他必须死,而且要死在香港的领地上。

从前混黑道,说起打杀,多数人只知道陈玘狠毒,邱贻可暴戾,樊振东凶猛,很少有人看见过那位小少爷动手的样子。
但多年以后,刘国梁和他的两个女儿谈论起这场惊动了国家、政治、治安与生命的旷世一战之时,还是会激动地将拐杖一下一下敲响,难以平复言语里的豪情万丈。
“你们龙叔啊,了不起啊。”他浑浊的眼睛泛起光芒,好像再一次身临那个修罗战场,得以目睹那个浴血搏杀,毁天灭地的黑帮男人,在千军万马之前的骁勇无畏的身影。每一发子弹都是神灵镶嵌在恶人头骨上的钢钉,男人把那些肮脏的灵魂,永远的钉死在维多利亚海湾的万丈深渊。
往后过去那么多年,直到两个女儿都已经将父亲的故事背到滚瓜烂熟,刘国梁仍旧乐此不疲地同她们重复着这些过往,仿佛老兵骄傲地展示着胸前的徽章和身后的弹痕。
大女儿伏在他的腿旁,眼睛里一派娇憨,“爸爸,龙叔当年真的很厉害吗?昨天他给我扎的小辫儿都歪歪的呢。”
刘国梁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额头,在天真无邪的童言里笑出了声。
“赢赢,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纯洁烂漫的小女孩不会知道那些黑暗过往,她们在父辈和兄长的保护里无忧无虑的成长,没有苦痛,没有烦恼。唯有等到多年以后,长大成人的赢赢才知道原来爸爸真的没有骗自己,原来小时候连头发都给她梳不好的龙叔,真的是个大英雄呢。


***


“师父,你玩过植物大战僵尸吗?”
秦志戬在写字桌下躲避子弹的时候,许昕的思维已经跳脱到三界开外。
“我玩过保卫萝卜,没成功。”秦志戬抽出打空了的弹匣,“给肖战家的猪拱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哎哟我的天,您成天网上冲浪呢吧这么时尚,还有您不知道的段子吗?”年轻人即使笑得再大声也没有顾虑,密集的枪声已经切段了这里所有的音波。
“昕儿。”秦志戬关掉特工耳机,靠在桌脚大口喘气,“我还有最后一盒子弹。”
他不能让马龙听到这句话。
“可以了可以了,您也不看看咱爷俩干掉多少人呢。”许昕依旧笑得没心没肺,“不过敌人太多了,就跟僵尸一样,一波一波的来。早知道我就不跟马龙吹牛逼了,像胖儿一样去买叉烧饭多好。”
秦志戬看着他没有回答,他此刻无比清楚自己和许昕接下来所面对的是什么样的结果,而这样的结果,让他作为一个父亲,感到绝望而无力改变。
“昕儿。”
他急于说出些什么,然而喉咙却像是被人突然扼住,发不出声来。
许昕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呼喊,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四周,最后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师父,一会儿我数到三,你往四点钟方向开枪,我们一起冲到落地窗那里。”
秦志戬盯着他的眼睛。
“怎么?您跑不动了?”儿子还是乐观异常。
“我说我还有最后——”
“别担心别担心,我有子弹!一会儿过去我给你。”
许昕竟然冲他眨了眨眼睛,像小时候偷吃糖果被他逮住时一样抖机灵。
“师父,您别怕。”
男人端起枪上膛,目光自信勇敢。
“1,2,3!”
秦志戬没有犹豫地冲向前方。

如果秦志戬此刻回头,就会发现他的儿子其实坐在原地没有动。他死死摁住腰侧的肌肉,却仍然不能阻止血液涌出浸染到自己的衣服上。他看着秦志戬的背影,对着耳机一字一句的说。
“靖崑,把消防气垫拉到大楼左边的落地窗口,现在。”

“许昕!”秦志戬在烟雾里茫然大叫。
男人撑着枪站立起来。
“诶,来了!”
他在铺天盖地的子弹里拼命奔跑,用尽了毕生最快的速度。
“师父。”
男人终于站到了秦志戬面前,巨大的铁皮箱暂时替他们挡住了攻击。
“没事吧?一会儿我让你跑你就往前跑,不要管我,跑到通风——”
“师父。”
秦志戬突然发现,他的腰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扣上了一条尼龙绳。绳子的另一端,长长的缠在钢筋窗框上。
“师父。”
男人的脸近在咫尺,笑容这样的率真坦荡,比浅水湾的阳光还灿烂漂亮。
秦志戬猛然瞪大了眼睛,他突然意识到许昕在做什么!
而下一秒,砰地一声巨响,男人开枪打碎了秦志戬身后的落地窗。
“师父。”
在生死的边缘上,许昕推他的手掌全是血,像是硬生生地将连接他们父子生命的纽带扯断。他的儿子,他的许昕,亲手把自己的父亲推入生门。
他傻透了,他就是想死。

“爸,保重啊。”

在坠落的那一瞬间,做父亲的秦志戬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许昕他啊,原来是这样一个桀骜的人啊。在生死大义面前,他叫马龙回头,马龙会回头,他叫樊振东回头,樊振东会回头,可是许昕不会。
尽管他从来都嬉皮笑脸没个正经,任谁看都是最好脾气的那一个。可原来他把黑帮的尊严看得这样重,比命还重,可以为了这份骨气去死。
刘国梁被绑架的屈辱从来没有在他的心里被放下被释怀过,他不能够做到忘记,他骄傲得不容谁侵犯到黑帮的一丝一毫。
所以他选择和这些邪恶的警察血拼到底,但这是他一个人与世界的较量,跟他父亲无关。
敌人太多了,他可以死,杀一个是一个杀两个赚一个的去送死,但他的父亲不能。
他想一个人把黑帮的这面旗帜竖起来,拿枪也可以,拿命也可以,所以他不会回头。
原来,原来啊,这么多年,光风霁月的许昕,才是最犟的那一个。

“我们秦门,很有种的。”

他的儿子站着香港警署大楼顶上,年轻英俊,耳聪目明,手脚强健,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岁。
而现在,他将永远停留在这个年岁里。

为什么救我啊。
秦志戬眼角的泪水逆行在天空。
我才应该替你去死啊。
昕儿。


***


“安子!”
少年挡在他前面,肩膀被狭长的子弹贯穿,尚且单薄的身体像落叶一样倒下去。
马龙扑过去接住他,弟弟看他的眼睛很亮,是疼痛逼迫而出的水光。
“我没事。我没事龙哥。”
闫安很镇定地握住马龙的手,“贯穿伤,不会死。你快走,你快走!”
没人预料到苟仲文会藏着一支这样庞大的军队,配备着国际上最先进的枪支弹药,俨然是一群训练有素的魔鬼。
黑帮在密集的枪火里被打得四分五裂,苟仲文趁乱逃出了包围圈。尽管如此,飞虎队还是没有停止他那残暴的攻击,无数的生命在坚挺的武器面前消失殆尽。
马龙端起闫安手里的机枪向着对面一阵狂轰滥炸,眼睛里已然没有任何焦点,见人就杀。
林高远从后面冲上来抱住他,“走!龙哥!走啊!”
马龙挣脱开他的手臂,扛起闫安,把人扔进车里。
“大番!安子受伤了。你和磊哥守住这里,我们去追苟仲文!”林高远一步跨进副驾驶座,马龙倒车的同时,他开枪对着前后扫射。
“走!别管这里!”大番的吼声震耳欲聋。
林高远咬牙拉开一枚手榴弹,用力向后扔去。
“远!我们马上过来!你们撑住!”樊振东在耳机里的声音已经掩盖不住杀机,“妈的,你们撑住听见没有!”
“别过来!”马龙那一把好嗓子此刻也听不出任何温润柔和的声线,他猛踩油门,一路上撞翻了所有挡路的障碍物。“带上梁爷去澳门,别过来!苟仲文必须死在香港,我会杀了他。”
“马龙!你别逞能!现在整个港口都是苟仲文的飞虎队!你是去送死!”
“不管你们的事!带着梁爷走!”
“马龙!你他妈——你他妈找死!等着我们!等着我们听见没有!林高远你给我拦住马龙!你们是去送死!”
樊振东震天动地的咆哮声没有得到回应——马龙扔掉了耳机。
“高远,”他一脚踩下刹车,突然之间,男人特别冷静而又沉着地看着少年,目光炯炯,和他刚才下达命令的疯狂神态截然不同。
“你带着安子,开车去警署大楼,我联系不上许昕了。”
林高远呆呆地看着马龙从头流到后颈窝的血,手里拿着的枪吧嗒一声掉在脚下。
“龙哥,什么叫联系不上许昕。”
马龙的眼眶很干,他盯着林高远,什么表情也没有,也什么眼泪都流不出。
“意思是他可能死了,明白了吗?”

“龙哥。”马龙下车的时候,驾驶座上的林高远声音很轻,“你是不是,也想丢下我们去送死。”
马龙没有回答,过了几秒钟,他抬手合上车门。
“乖一点,别受伤,”他笑了,一笑起来所有的戾气都化成阳春三月里和气而融的雨露。
“回来带你去喝凉茶,昂。”


***


许昕飞身扑进茶水间,将铁门堵住。他靠着门举起枪看了一眼,还剩最后三发子弹。
男人歪着头想了想,把桌子抬起来抵住门,将装着咖啡茶叶的纸盒子垒起来堆在上面。最后,他很自然地扯了把椅子放在中间坐下,幸运的是,手边竟然还有一杯冒着的热气的咖啡。
他仰着脖子大口而无声的喘息,疼痛遍布全身,是防弹衣也无能为力的创伤。
难得还能有像捉迷藏一样的时刻,他在安静到可怕的茶水间,在防弹衣下掏出来一部手机。
这部手机三天没有开机了,而如今,它拨号时摁键声的乍响显得格外突兀而不合时宜。

“喂。”
电话那头没有人回答。
“喂喂,说话啊。”
“许昕?”
“是你蟒爷。”
“你在哪?”
“香港啊。”
“你、你在、为什么有枪声?”
“哦,那什么,我在看跑马啊。”
“枪声很多。”
“马多啊。”
“你买了吗?”
“买了。”
“赢了吗?”
许昕扑哧一声笑了。
他对着手机嗯了一声,“赢啊,我会输吗?”
“你那边呢?怎么样啊?俄罗斯冷不冷啊?”
“冷。”
“吃得好吗?”
“不太好。”
“妞漂亮吧?”
“漂亮,我带回来一个给你看。”
“好啊。”

门外撞击的声音越来越大,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你那边声音很吵。”
“跑马场人多,很闹。”
“嗯。”
“诶,”男人看着翻到在地的纸盒和摇摇欲坠的桌子,神情自若,“我想了一下,妞还是别带回来了,省得肖叔看了生气。”
“好,那就不带。”
“特产也别带,没什么好吃的,巧克力腻死人。”
“好,不带。”
“你身份证护照得带啊,别丢三落四的。”
“我记着。”
“好,真听话,今天怎么这么听话。”桌子已经要被推翻,“真不像你啊。”

“许昕。”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
“你看完比赛早点回家,明天记得来机场接我。”
“嗯。”
“你看完比赛早点回家,明天记得来机场接我。”
“嗯。”
“许昕,你看完比赛早点回家,明天记得来机场接我。”
“嗯。”
“许昕!许昕你看完比赛早点回家!明天记得来机场接我!来机场接我!来接我你听见了吗!你明天来机场接我!”
“嗯。”

男人在彻底翻倒的桌子面前笑得很温柔。

“许昕!许昕你听见没有!你他妈给我记住!明天、明天——”
“来机场接你,嗯,记着呢。”

他架起了枪,和每一次狙击时一样沉着。
没有什么遗憾的,父亲不用死。而他自己,嗯,还有个人惦记,够了。

“多大的人了,没来接你就自己回家,记着啊。”

他笑得满足,手指扣动扳机,还是笑得满足。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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